辛卯年深秋之际,一本浅黄色封面的画册《北海丹青》悄然出版。出乎编者意料地是,这本“不对外发行,只供收藏爱好者观摩,欣赏,研究”且低调问世的册子,却在触摸到文化的动脉后,激活了“潍坊画派”本已沉寂多年的神经。瞬间,在波澜不惊的书画市场中,汹涌起以本土名家作品为收藏主题的热潮。与此同时,丁叔言,丁东斋,郭兰村等渐去渐远的潍坊画派奠基人的身影,亦迅速清晰,迅速生动起来。《北海丹青》做了一件钩沉优秀文化的好事。
时隔一年,又是一个枫叶如火的深秋季节,《北海丹青》壬辰卷(卷二)如约而至。与辛卯卷相比,尽管内涵丰富了很多,作品筛选也循了求精的原则,但澎湃于其中的文化主题,依然是潍坊画派。
潍坊画派是一个历史概念。就潍坊而言,它恰如一张洋溢着北海风采的大名片,较之风筝、年画等工艺文化,更显古城大雅,更扬名郡神采,也更具小苏州的风流和风筝都的魅力。
何为画派?《词典》解释为:“画派是指由独特的绘画艺术理念,形成“独特美的符号”的绘画形式。”这个定义告诉我们,画派之魂,在于独特的艺术理念。那么,与海上、京津、岭南、长安等横亘于大江南北的几大画派相比,潍坊画派具备那些理念的优势呢?笔者认为,在长达百年的丹青长卷中,与时俱进的时代意识,文人气节,平民情结以及创新风尚等四个特征,为潍坊画派自出机杼的艺术理念。

一、以爱国主义为旗帜的时代意识
潍坊画派旧称潍县画派,画派的组织标志,为成立于1921年的同志画社。画社之所以冠名“同志”,旨在秉承孙中山先生《告海内外同志书》中所宣誓的大愿。画社发起人丁叔言、丁东斋先生,本身就是“在潍县县城中最早一批剪去辫子”(摘自丁叔言之子回忆录)的响应辛亥革命的身体力行者。可见,同志画社首先具备爱国主义的政治属性,其次才是艺术的团体。在当时的旧中国,于千百画社中以革命为号召的揭竿而起者,唯有同志画社。画社用以反封建的武器,就是手中的画笔,画笔下喷涌出的一件件书画作品中,寄寓着政治理想,昭示着艺术理念。
在画社成立初期的上世纪二、三十年代,以丁东斋先生为首的潍县画派,创作出了《醒狮图》、《张良别秦》、《卧薪尝胆》、《屈原行吟》、《受詔出兵》等张扬着浩然正气的作品,作品中,艺术报国的理念熠熠生辉。
这个时期,有一部丁东斋先生的著作引人瞩目,即以彰显潍坊历史人物生平事迹为宗旨的《北海人范》。书为木刻影印,其中的书、画、文,皆为先生一人而为。书中,先生臧否人物,指点河山,字里行间充满民族大义。《北海人范》既是夺席谈经的崇论闳议,也是艺术理念的文以载道。
在潍坊画派艺术理念中,爱国主义是一个永恒的主题。潍坊画派的第二代传人,将这个理念诠释得更加现实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赫保真的《满堂红》,徐培基的《云门献寿》,陈寿荣的《嫦娥下凡》等一批洋溢着时代色彩的佳作,就是先进的时代意识和进步的艺术理念交相辉映后的产物。
潍坊画派以弘扬时代先进文化为己任的艺术理念,一直在前赴后继中发扬光大,郭味渠万紫千红的花,于希宁傲雪盛开的梅,张建时朝气蓬勃的鸡,孙立荣生动可爱的猫等,均为时代精神具体化、形象化的写照。潍坊画派不见“颓废派”的笔墨,即使屡遭政治歧视而发愤写鹰的陈寿荣先生,所张扬的大义,也皆为拳拳的赤子情怀。可见,以爱国主义为旗帜的时代意识,为潍坊画派最为突出的艺术理念。与时俱进的时代意识,在潍坊画派第二代,第三代,乃至第四代,第五代传人身上,都表现得抒情淋漓,达意尽致。
二、以板桥风骨为底蕴的文人气节
潍坊画派的主流风貌,属于诗书画印中彰显君子情怀的“文人画”范畴。徐培基的画,田翔千的画,乃至张玉峰,郑经五,韩金正,李金新等先生的画,都洋溢着或清新或浓郁的墨香,可谓清音幽韵画面典雅,涉笔成趣曲径通幽。但潍坊画派的君子情怀中,不乏铮铮的文人气节。文人气节是泥蟠不滓的灵魂,是钢筋铁骨的脊梁,离开了气节的诠注,就不能解读潍坊画派的内涵。
潍坊画派的文人气节,与板桥风骨一脉相承。所谓板桥风骨,就是两袖清风、嫉恶如仇的文人志气。在遭遇人间丑恶时,气节的行为就凸显于道德的高山景行,操守的寒花晚节,乃至大丈夫的面折廷争,爱国者的不食周粟。郑板桥《画竹•别潍县绅士民》中的“乌纱掷去不为官,囊橐萧萧两袖寒”,表达得就是这种气节。板桥文化,属于封建时代的先进文化;板桥气节,飞扬着知识分子的兰心蕙性与忠心赤胆。
郑板桥不是潍坊人,但他一生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生轨迹,最具艺术价值的大美作品,都与潍坊有缘。可以说,郑板桥在潍县的七年,是他一生中艺术创作处于巅峰状态的七年,尤其是他留给潍坊的精神和文化的遗产,谓其独领风骚一百年也毫不过分。直至生命暮年,他依然深情的《怀潍县》:“相思不尽又相思,潍水春光处处迟”。在潍坊,他不仅是人人皆知的书画大家,也为家喻户晓的君子楷模,尤其在文人心目中,板桥风骨成为了道德高地的代名词。自然而然,令人敬仰的板桥风骨,也必然成为了潍坊画派的道德瑰宝和文化品牌,成为了区别于其他画派的艺术理念。所以,陈寿荣先生在《七古•北海自古艺苑盛》中写道,“自从板桥宰潍后,六法八法益纵横”,板桥宰潍,“宰”出地不仅仅是政治清明的光天化日,更“宰”出了文化的丰亨豫大,“宰”出了艺术的流芳百世。
潍坊画派的代表人物,无一不是人中翘楚。丁东斋目睹日寇铁蹄下山河破碎后绝望自尽,丁叔言不折腰于反动军阀敲诈勒索痛别人寰,两大潍坊画派奠基人玉碎殉国的生命结局,大写了文人气节。郭味蕖、于希宁也是具有强烈爱国激情的热血青年,于希宁在《怀念味蕖砚长》中回忆,“我们曾一起组织抗日剧团,味蕖担任着导演和舞台监督,公演时曾哄动全城。潍城沦于日寇铁蹄之下,他愤然留起了长须闭门不出,以示反抗”。可见,潍坊画派中,不乏血气方刚的仁人志士,那些青史留名者,无一不具昂昂的傲骨。
潍坊画派取神于文人气节的艺术理念,体现于画社倡导的“三自”准则,即丁东斋先生强调的画社社员必须遵循“自重,自强,自律”的道德规范。理念的薪尽火传,成就了艺术的高山流水,于是,板桥“写取一枝清瘦竹,秋风江上作渔竿”的超然风骨,“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”的凛然气节,均峥嵘于潍坊画派笔下,蔚为大观。
于希宁先生的梅花,就于万千意境中绽放出铁骨。一位作者在《试析诗画梅缘》中评析,于希宁先生“根据前人的经验和个人的体会,提出了梅花的精神气质是骨气,生气,清气的‘三气’说。他认为,骨气缘于梅干之铁骨铮铮,更在于冒雪冲寒,萌花报春的精神,为此他往往以燥笔干墨塑老干如铸铁,如顽石的质感,如苍龙盘屈的折转之力,尤喜画雪梅以现其铁骨冰魂的气质,着意营造‘雪欺花更红’之境界。”作者观点言简意赅,不过,这位作者如果明晰了潍坊画派内涵后,便会于梅花的“三气”精神中,寻出文人气节的根基,继而阐述出更加深刻的道理。
以板桥风骨为底蕴的文人气节,是潍坊画派的艺术之魂。
三、以市井文化为依托的平民情结
潍坊画派根源于城市文化,成员也均为市井中人。纵观,其成员主体具备几个共同特征:一为名门之后多,如丁东斋,丁叔言,郭味蕖,陈寿荣等,本身就是老潍县“四大家族”之后;二为知识分子多,凡画艺超群者,均受过良好教育;三为“科班出身”多,郭味蕖,于希宁,陈寿荣等实力超群的画家,均毕业于高等艺术院校;四为职业教师多,成员多毕生效力于美术教育事业。
特殊的生活环境决定了潍坊画派特殊的艺术表现形态,所钟情的题材也必然是最熟悉的城市文化。与海派“洋为中用”的城市文化不同,潍坊画派的视野,专注于本土的市井文化,而建立在市井文化基础之上的,则为情深意笃的平民情结。对于那些出身于富贵家庭的艺术家们来说,其淡出名门望族渐近民间百姓的过程,必定经过了心灵深处脱胎换骨的凤凰涅槃。情系平民情结的艺术理念,在潍坊画派中根深蒂固。
艺术家的平民情结不独为价值的取向,更为经过先进文化陶冶后所升华出的情愫。同志画社成立之初,便高悬起醒目的对联,上写左丘明名言:“同德则同心,同心则同志”。在这里,画社所崇尚的“德”,无疑为彰显民族大义的“德”。置身于潍坊画派,无论出身如何,无论信仰如何,其艺术理念都归于一统——雅俗共赏的市井文化,而且在文化的命脉中,分明生动着板桥魂中“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”的平民情结。
所谓平民情结,就是以健康的市井文化为背景的大众艺术意识。潍坊画派笔下的市井文化,不是粗制滥造的俗文化,而是妙趣横生的雅文化。在这个文化中,不见故弄玄虚,不见无病呻吟,而是于主题健康的赏心悦目中,闪烁出雅俗共赏的智慧,这就是潍坊画派的价值取向所在。这种定位于平民情结的艺术理念,不仅不会在题材上制约创作的灵感,反而在左右逢源的平台上,提供了一望无垠的空间。郭味蕖先生在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的艺术生涯中,所向往的最高目标,就是成为大众喜欢的艺术家。当代著名画家潘絜兹在《学如耕稼到秋成》一文中评价说,“味蕖和人民在一起,他投身于沸腾的建设社会主义新生活的激流中,思想感情变了,笔墨技法也变了,时代特征和个人风格也更鲜明了。味蕖不愧是当代花鸟画承前启后、推陈出新的重要画家之一”。在这里,所谓的“思想感情变了,笔墨技法也变了”,所谓的 “时代特征和个人风格也更鲜明了”,恰为潍坊画派艺术理念使然。在论及郭味蕖艺术成就时,叶浅予认为这是“用新的立场观点去认识和发现自然界的生活情趣”的结果。郭味渠先生升华于平民情结的“结果”,也必然横生着生活的情趣和艺术的渲染,呈现出齐白石大师所认为的郭味渠画中之艺境:“开图草里惊蛇乱,下笔阶前扫叶忙”。可见,特色独具的市井文化与情深意长的平民情结交融在一起,成就了潍坊画派艺术造诣的洋洋大观。
需要说明地是,潍坊画派并不排斥乡村文化,在表现农村题材的作品中,市井文化会有机地渗透进田园,散发出泥土的芳香。如《北海丹青》辛卯卷发表的张建时创作于1964年的表现农村丰收题材的人物画,就在人欢马叫的宏大场面中,呈现出“土味”十足的生动画面。郭味蕖创作的大量以农具、乡趣为背景的花鸟画,传达的也是农村风情。在这里,郭味渠浓郁其中的情感,是一种放大的平民情结——人民艺术家的情怀。释放于大情怀的作品,渲染出的必然是艺术的大气象。潍坊画派就是大气象。
四、以百花齐放为特征的创新风尚
同志画社成立之初,就提出了百花齐放的艺术理念。为此,就艺术风格大纲问题,丁东斋一针见血:“不标榜哪一派,不吹捧什么人,也不排斥任何派和任何人”(摘自丁叔言之子回忆录)。在开放式的氛围中,潍坊画派的艺术视野放眼到了潍县之外,齐鲁之外。
将先进文化和进步意识播种于沃土中,就会收获艺术奇葩。潍坊画派之所以大师辈出,名人频现,潍坊籍书画家之所以能在家乡之外的舞台上出人头地,甚至在华夏最高艺术殿堂中独领风骚,这与成长环境的艺术氛围息息相关,说到底,就是百花齐放的理念,成就了辉煌。
同志画社中曾经走出潍坊求学的弟子们,不仅就读于或济南青岛,或上海北京等地的艺术学校,而且将大江南北诸画派风格嫁接、繁盛于北海丹青,其百花争鸣的艺术风韵,每每在同志画社的画展中标新立异——这就是潍坊画派所期望的局面。在这种艺术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后生,尽管都具备一致的理念,风格却各具千秋。以人物画见长的丁东斋先生,学生桃李天下,其中有花鸟大师郭味渠,花卉大师于希宁等,但传承其人物画衣钵者却寥寥无几。同样,工笔人物誉冠齐鲁的郭兰村先生,其弟子们也多在题材方向的取舍上,定位于工笔人物之外的画种。但是,无论他们在哪个领域发展,其创新理念却代代相传。正是在这种开放,和谐,进步的环境中,潍坊画派桃李不言下自成蹊,陈衍绪,张玉峰,郭景仁,韩金正,张镜远,张绍良,孙立荣,谭淇,胡有民,刘大为,郭怡孮,蒯宪,王珂,时振华等“潍坊画派”后来居上的传承者,都在北海内外的画坛中名成功就。目睹此情此景,陈寿荣生前曾屡屡感慨:“潍县画派乃取全国之长而成矣!”
潍坊画派是一个历史范畴,它是中国画坛中先进文化的结晶;潍坊画派是一个哲学范畴,它从中抽象出几多科学的理念。乘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——历尽沧桑的潍坊画派,终于在河清海晏的今天,迎来了黄金岁月。
文末,飨之以陈寿荣先生1981年10月为祝贺潍坊市书画研究组成立而创作的《七古•北海自古艺苑盛》,此诗,恰恰烘托了本文主题,为潍坊画派的艺术理念进行了抑扬顿挫的诠释:
北海自古艺苑盛,营丘寒林冠群英
李雄人物何雄壮,乾晖花鸟神笔精。
自从板桥宰潍后,六法八法益纵横。
簠斋晚年创新体,书林口碑肝胆倾。
澹园颜字噪乡里,仲铭欧迹传燕京。
印举印拓与考略,篆刻瑰宝早蜚声。
画隐轩中授衣钵,同志画社出蓝青。
叹服同道诸良友,笔精墨妙皆峥嵘。
谷石榜书甲天下,育丞小楷罕正踪。
味蕖雅韵杰出众,植生功力世无同。
前人虽逝胜迹在,重任负肩共继承。